贾宝玉,贾府中的护花使者,那句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儿是泥做的骨肉便成为了他一生的座右铭。正因如此,他对怡红院中的所有女子——无论是聪慧机灵的袭人,还是娇俏任性的晴雯,又或是体贴温柔的芳官——都抱有深深的敬意和关爱;不仅如此,连贾琏的通房丫鬟平儿,薛蟠的妾香菱,他亦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顾。难怪,连贾母都曾对王夫人说,宝玉恐怕投错了胎,若他是个女子,定能更得其所。 然而,这种与生俱来的温柔和敬爱,最终却也成了贾府中许多女子命运的悲剧源头。因为他,她们的生命在短暂的年华里便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,悄然凋谢。不可否认,大观园中,许多女子的早逝,终究难脱宝玉的牵连。
在《红楼梦》的前八十回里,由宝玉而死的丫鬟不在少数。金钏儿和晴雯便是其中两位。可奇怪的是,宝玉对这两位丫鬟的祭奠态度截然不同,仿佛两人并非同一个人。 金钏儿死后,第一日的祭奠正好碰上了贾母为王熙凤庆祝生日。宝玉丝毫不顾凤姐的重要场合,甚至连诗社的活动也懒得理会。他早早起床,换上了素衣,带着铭烟一同骑马,朝着离贾府远远的水月庵赶去。宝玉的这一举动,显得格外坚决而孤独,他似乎要在这片清净之地,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寄托给金钏儿。到达水月庵,宝玉选择了一个静谧的井台,上面有一池清水。他缓缓从荷包中取出二两沉速,带着满心的哀伤和敬意,轻轻点燃,默默为金钏儿施了半礼。铭烟站在一旁,替宝玉诉说着他心中未曾言明的情感:
我焙茗跟二爷这几年,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,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,我也不敢问。只是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,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、天上无双的极聪敏极清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。二爷心事不能出口,让我代祝:你若有灵有圣,我们二爷这样想着你,你也时常来望候望候二爷,未尝不可。你在阴间,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,和你们一处顽耍,岂不两下里都有趣了? 说完后,他恭敬地磕了几个头。 宝玉听了铭烟的话,不禁低声笑出声来,这一笑,或许带着些许的自嘲,也有几分宽慰。这一刻,宝玉祭奠金钏儿的真挚和情感,显得如此纯粹。
但当晴雯去世时,宝玉的祭奠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只是写了一篇祭文,带着一些简单的祭礼,便在大观园的芙蓉花前草草祭奠。虽然那篇祭文情感真挚,字里行间透着宝玉对晴雯的怀念和哀伤,但整体来看,宝玉对晴雯的祭奠显然不如对金钏儿那般用心和深情。 那么,难道我们能由此得出结论,宝玉对晴雯的情感,比对金钏儿的情感要淡薄得多吗?显然,没人会轻易相信这一点。
那么,究竟是什么原因,让宝玉在对待这两位女子时,表现出了如此大的差异呢?或许,这个答案,隐含在王熙凤生日那场戏中。 那一天,大观园的姐妹们正在观看《荆钗记》演出,宝玉与众人一同坐着。黛玉看到剧中男祭的情节,忽然对宝钗说起了她的想法: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:不管在哪里祭一祭罢了,必定跑到江边上来做什么?俗语说:‘睹物思人’,天下的水总归一源,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,也就尽情了。 宝钗没有回应,但宝玉听后却陷入了沉思。
黛玉的这一番话,显然触动了宝玉的内心。他沉默不语,似乎在思考黛玉的观点。对于宝玉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祭奠仪式,而是一种心灵的共鸣和感应。宝黛二人的关系,既是纯洁的爱情,也是一种深厚的知己情谊,他们彼此影响着,默默交换着心中的感受。 或许,正是黛玉这番话,才让宝玉对祭奠的意义有了全新的理解。祭奠不必拘泥于形式,重要的是心诚与情感。祭奠一个人,不在于仪式的奢华和虚名,而在于内心的虔诚与思念。 这种理解也同样影响了宝玉对待大观园中其他人的方式。曾有一次,藕官在大观园偷偷烧纸钱,被夏婆子发现。夏婆子拉着她去见管事,若不是宝玉及时出面,她定会受到严惩。然而,宝玉并没有全盘纵容藕官的行为,而是耐心劝告她:以后逢时按节,只备一炉香,一心虔诚,就能感格了。我那案上也只设着一个炉,我有心事,不论日期,时常焚香。随便新水新茶,就供一盏;或有鲜花鲜果,甚至荤腥素菜都可。只在敬心,不在虚名。 从宝玉这番话中,我们不难看出,他对祭奠的理解已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。祭奠不再是外在形式的铺张,而是内心真实的表达和情感的传递。这,也许是宝玉对晴雯祭奠时心态变化的根源所在——他终于明白了,祭奠一个人,真正重要的,始终是那份敬心,而非外表的虚名。